前言
这一本书，我想读很久了，也总算是读完了。全书洋洋洒洒差不多170万字，断断续续花了5个月的时间读完。作者当年明月以一种非常轻松的口吻去叙事厚重的历史，甚至于幽默。阅读起来毫无压力，且代入感强烈。但历史就是历史，它的残酷之处在于，无论你如何哀嚎、悲伤、痛苦、流泪、落寞、追悔，它都无法改变。有些时候，你会觉得很累，很没意思，甚至很悲观。历史就是如此，反反复复上演着人性中弱点与光辉的斗争，透读历史的人，总是不可避免成为乐观的悲观主义者。我愿以杨慎的临江仙引出开篇：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且付笑谈中！
管中窥豹
明朝末代帝王朱由检（即崇祯）在李自成攻破北京且无人勤王的情况下，在景山自缢殉国，写下了以下的遗言：
朕自登基十七年，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与于地下，自取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明朝就此覆灭，大明气数已尽，只留下无限的叹息和遗憾。
很多人到现在都很怀念明朝很大原因是来自明朝的气节与强硬。回溯到大明创立之初，明太祖朱元璋从茅草屋边上的乞丐到皇觉寺的和尚，此后久经战阵，杀人无数，一举奠定大明基业；可称为千古第一帝的朱棣，平定天下，迁都北京，修成大典，沟通南洋，平定安南，打压蒙古，天子守国门；自此明朝霸业已成。不过所谓霸业，也只不过是几具有名的尸体在无数具有名的尸体上，如此而已。
从成祖以后，明朝的帝王都在一点点耗尽帝国创业者的心血，即便出现了能够改变历史的能臣，也无法阻挡最终的结局。比较有名的是，仁宣之治。仁宗朱高炽以及宣宗朱瞻基在停止朱棣的激进的扩张政策的基础上，休养生息。此间百姓安居乐业，其中后者外号“促织天子”，其鼓励生产的力度可见一斑。
明朝自此进入中后期，这个时期的皇帝，虽略有作为，但实际上大多都无帝王的资质。有贪玩的（孝宗朱佑樘），有修仙的（世宗朱厚熜），有躺平的（神宗朱翊钧），有执着木工的（熹宗朱由校），细数这几位都是名声在外，即便最后一位为大明较为勤政的天子崇祯，也无法挽救这将倾大厦的颓势。崇祯是可悲的，当他说下「诸臣误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再无颜面在九泉之下见太祖和成祖了，自身本无过，只是生不逢时，此时的大明在前几任的折腾下早已行将就木。知道结局是悲剧，也无法改变，却依然要继续，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用陆鸢的话来说就是：
若我的命运已成定局，不告诉我，反而是一种仁慈。
教训
之前我看到过一句话，中国人在日常的每一个行为都能在历史找到对应。这句话很有意思，它解释了两种普遍的现象：
- 历史在反复上演。
- 人类从历史学到的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学到任何教训。
宦官专权的三次重演
明英宗时期，一位名为王振的教书先生自阉入宫，哄骗少年英宗，并独揽大权，在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情况下，怂恿皇帝亲征瓦剌，于土木堡大败，朱祁镇因此“北狩”，这是明朝皇帝最耻辱的时刻。
仅仅只过去六十年，明武宗时期，刘瑾权倾四野，把持朝政，一度以千岁自称。当然也有朱厚照不问朝政，只顾玩乐的缘由，总而言之，刘瑾控制之下，后宫凋敝，民不聊生，贪污腐败之气盛行，凡有进京而不贿赂刘瑾的官员，都没有好结局。
又过去百多年，明朝史上最大宦官魏忠贤粉墨登场，明熹宗朱由校沉迷木工，任由魏忠贤管理朝政。此期间全国多地兴建生祠，东林党六君子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被悉数诛杀，黑暗腐败程度，甚至在基层都有关于“九千岁”的打油诗。
二百年间，没有人能从前朝吸取教训并给予修正，于是乎，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也许，自朱元璋废丞相，宣宗设秉笔太监起，明王朝便难逃宦官殃国的厄运。
党争的无尽重复
嘉靖年间的历史头号奸臣严嵩因是否出兵河套而借机构陷当时的首辅夏言，夏言因此倒台被斩首示众。夏言曾因严嵩的泪水放过了严嵩，但严嵩却没有因为夏言的宽容而稍加收敛。此后相继杀害忠臣沈炼，杨继盛。
万历年间，因争国本事件，拉开了出东林党和齐楚浙党为期十五年的党争，此期间万历懒于朝政，从不过问近三十年。在此期间发生了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史称明末三大案，涵盖了朱常洛在太子时期遇袭未遂；登基一月后食药丸而暴毙疑团；以及登基时被挟持的案件。
你方唱罢我登场，明王朝的党争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这或许要归因于明王朝文臣集团极其强势，归根结底还是朱元璋废丞相留下的祸根。开国皇帝能干，意图设计出福泽千秋万代的制度，却忽视了，人性的弱点。削相权而壮文官，以至于历任皇帝始终处于与文官集团的拉锯战当中。而这场游戏，是没有休息时间的，也不可能休息，一旦参与进来，只有两种结局，失败或死亡。这场权利的游戏永远没有胜利者，所有的荣华富贵，恩怨宠辱，最终只不过是化为尘土，归为笑柄罢了。
我们到底学会了什么？
什么是历史周期律，这些就是了。反复的王朝更替，重复的权谋斗争等等，有些时候我真的在想，他们不累吗？随着时代的发展，生产力的提升，科技的进步，但是这些东西并没有本质上改变人类的行为，我们仍能在今天看到历史的事件换了一种形态在新生产力上反复上演。都云以史为鉴，可数百年以来甚至千年，我们所做所为又和先前的中国人又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呢？
人有缺点，缺点或多或少都能改变，不能改变的称为弱点。马克思有言，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作为社会性的种群，人类最大的弱点或许也是优点，是欲望。
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 ——史铁生《我与地坛》
历史的废纸堆里记载了太多权谋，太多的帝王术，无非“欲望”二字，历史反反复复上演一些事情，也许可以从这人性难以克服的弱点中寻求原因。但很遗憾，当你认真寻找所有进步的动机与根源之后，你会发现里面也全都是欲望。这便是喜恶同因，读史的无力之处亦在于此。你通读史书，力求找到并借鉴上乘的方法论改变当下，到头来，你找到了，但你永远改变不了，因为人，本身就是欲望。这也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说通读历史的人总是悲观的，因为他们知道了太多关于「我站在故事的开端，望向必死的结局」的故事。
无力与宿命，是我从历史学到的第一门课。
隐忍
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史记·项羽本纪》
这本书我看过太多关于隐忍而后发的故事。其中最为震撼人心的莫过于徐阶。徐阶再度进入朝廷后，目睹了夏言首辅被严嵩构陷的全过程，最终被斩首。此后兵部员外郎杨继盛死谏严嵩十大罪，然正不能压邪，最终同被斩首，这位便是写下「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的仁兄。夏言死了，杨继盛死了，此时一心想铲除严嵩的徐阶开启他为期20多年的偷生与隐忍，他和光同尘，做过的不限于：
- 阿谀奉承严嵩，给他写歌颂功德的诗句。
- 让自己的孙女嫁给严嵩的孙子，结成姻亲。
- 被严世蕃(严嵩儿子)当众辱骂。
- 在朝堂上配合严嵩打压异己。
如此种种，最终等待到最合适的时机，以占卦为契机让嘉靖疑心严嵩父子，最终被铲除。
人性的光辉
你很难想象一个人为了一些完全可以无关自己的事情去蛰伏，去等待。我们从历史后面看，只有短短数十年，对于徐阶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永远看不到尽头。甚至不惜作出让步，作出牺牲。你必须舍弃你最亲近的人，放弃你的尊严，丢掉你的气节，舍弃你所认为重要的一切！你不得不与光同尘，只为了正义二字。这样的人有太多了，李东阳、杨廷和、申时行等等。
我想这就是废纸堆中闪闪发光的地方，总有那么一群人，为了一种虚无缥缈的信念，坚持到底。尼采曾言，「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他们正因看透了黑暗了，才知道光明的可贵。所以我由衷地敬佩在当今物欲横流、人心浮躁的社会中，深知社会险恶还能依旧保持初心的人。我的高中班主任曾教导我要做一个纯粹的人，我想纯粹二字，莫过于此。
不过令人感到惋惜的是，徐阶上位首辅后，被对手高拱攻击倒台，被逼致仕回家。历史的轮回再次上演。无论如何，这些历史故事都在真切的告诫我们，若一件重要的事情若无十全把握，请隐而后发，如同狩猎者般等待、观察、学习、提升，直至事情出现转机，猎物露出破绽。厚积而薄发，方能成就一番事业。
天道
君侧不清，安用彼相。一时宠利有尽，千秋青史难欺。 ——《明史·李应升传》
魏忠贤当权时期，时任首辅魏广微与其同流合污企图得到魏忠贤的好感以保全自身的官位。李应升上奏朱由校痛斥首辅，在奏疏中写下以上那句话。未清君侧，又怎能用首辅？即便是得到了暂时的恩宠，但千秋万代的历史是无法被欺瞒的。纵观整部大明史，有好人被陷害，不得善终；有坏人风光无限，试图名垂千古。但历史有其规律，冥冥之中有只无形的大手，惩善扬恶。所有被构陷的好人都将被平反，所有坏人都将被铲除。
忠良与奸臣
于谦「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朱祁镇时期，在土木堡兵败后力挽狂澜。瓦剌挟持朱祁镇围困北京，于谦时任兵部尚书成功击败也先的阴谋，成功挽救北京，否则大明从此覆灭。令人惋惜的是，于谦在朱祁镇复辟后在崇文门外被斩首，成为政治斗争牺牲品，史载「天下冤之」。杨继盛，杨涟。两杨为弹劾宦官，前者为严嵩，后者为魏忠贤，均惨遭毒害。杨继盛廷杖一百，关押三年后遇害；杨涟被魏忠贤指使使用钢针扎耳鼻，用铜锤砸断肋骨，在狱中「肉溃骨裂」惨死。
提及奸臣，这就可太多了。严嵩、魏忠贤、严世蕃、刘瑾、王振在任期间，无不把持朝政，权倾四野，身家富可敌国，此处不再一一细数。
无论是忠臣还是奸臣，历史终会证明其真正的价值，历史只会夸耀值得夸耀的人。上述的功臣在死后先后被平反，奸臣都被铲除，都获得了应有的惩罚。
自然界从诞生的那刻起，就有了永恒的规律，春天成长，冬天凋谢，周而复始。人世间也如此，从它的起始到它的灭亡，规则恒久不变。
天道有常，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
在史书中无数的尸山血海、生生死死背后，天道始终静静地注视着我们，无论兴衰更替，无论岁月流逝，公道和正义终究是存在的。
写在后面
看了那么多，也写了那么多。这本书不仅仅是关于历史，更是关于权力、希望、痛苦、愤怒、犹豫、冷漠、热情、刚强、软弱、气节、度量、孤独、残暴、宽恕、忍耐、邪恶、正义、真理、坚持、妥协、善良、忠诚。但很遗憾，这些看起来足够多了，但实际一点都不重要。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滕王阁序》
很多兴衰起落、很多王侯将相、很多王朝更替、很多风云变幻。从历史的长河看，这些都将反复发生，是在是太多太多了，也够了。「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个人的荣辱与得失真的重要吗？千秋霸业、万古流芳真的重要吗？雕栏玉彻、荣华富贵真的重要吗？有很多东西千百年来如出一辙，并未因外物而有所改变，更不是个人主体性及能动性所能改变。
我知道很多人包括我，在生活中都将遇见无数的得与失，窥探到人性中最难以改变的地方与痛处。狡诈、恶毒、欢喜、悲伤、失意、无奈… 但历史告诉我们，这些如同指尖流沙，消逝殆尽，最终化为尘土。历史的厚重感在于它无条件解构了任何东西，包括它本身。 世事无常，希望历史这份厚重能够给诸位在面对各种得失时多一份从容与淡定，得也欣然，失也可喜。毕竟，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过余生。
与诸君共勉。